向美而行,步步见己

 —— 读《拎清楚自己》有感
作者:江文祥   发表日期:2026-05-28

赣南的春天来得慢,二月将尽,田埂上才冒出些微绿意。这个寒假,我几乎都在读林礼君先生这本《拎清楚自己》。说“读”其实不准确——更多时候,是读几页,便要合上书,对着窗外出神。那些看似平实的句子,落进心里却仿佛石子投水,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,迟迟不能平息。

书里反复叩问三个问题:“我是谁、为了谁、依靠谁”。掩卷之后,我不断自问:一个人究竟要走多远的路,才能“看见”自己?一个人究竟要错过多少回,才懂得什么是真正重要的?这些追问,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,它们需要贯穿生命的始终——而这本书,恰恰给了我一个重新出发的起点。

我教书二十多年了。站在讲台上,对着一届又一届学生讲《背影》,讲《目送》,讲那些关于离别与深情的故事。可直到这个冬天,安静地坐在书房里,把这本书一页页翻过,我才真正开始审视自己的来路与归途。

最先浮上心头的,是我的父亲。他在赣南的山里当了一辈子农民,寡言,沉默,像一块被风雨打磨了几十年的石头。我考上师范那年,他从木箱深处掏出一个裹了三层的旧手帕,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——后来母亲告诉我,那里头有卖掉老黄牛的钱,有向亲戚借的,还有他戒了一年的旱烟换来的。可当时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钱塞进我手里,丢下一句“好好念,别回来刨土”,转身就去磨他的镰刀了。

那镰刀磨了一下午。沙沙,沙沙,细密而均匀,磨石与刀刃之间溅起细碎的火星。年少的我蹲在旁边,嫌这声音单调乏味;如今人到中年,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回望,才听出那声音里藏着的千言万语。他磨了一辈子镰刀,也把自己磨成一把沉默的、锋利的、从不抱怨的刀。他用这把刀割稻、割草、割去一年又一年的风霜;他也用这把刀,把我从泥土里割出去,送向一个他自己从未抵达的远方。

父亲去世后,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几张发黄的旧报纸——我发表的第一篇散文。他不识字,却让村小的王老师念给他听。王老师后来告诉我,他听完后坐在那里,足足有一刻钟没说话,最后轻轻说了句:“我家娃,会写文章呢。”然后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回田里去了。

我拿着那几张报纸,站在父亲住了一辈子的老屋里,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,一条一条,像刀切过的痕迹。那一刻,我泪如雨下。

原来,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“读书”改变命运,可真正托起我命运的,不是那些书,而是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农民。他不识字,却比许多读书人更懂得什么是“拎清楚自己”——他知道自己是谁:一个父亲;他知道自己为了谁:为子孙不再从土里刨食;他知道自己依靠谁:依靠这双手,这片土地,这一身用不完的沉默。

《拎清楚自己》里说:“认清自己,是善待一切的开始。”读到这句,我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我认清了自己吗?我真的一直善待了那些最应该善待的人吗?

答案让我很不安。

 我的妻子陈静,在县医院做护士。三班倒,下了夜班还要赶回来做早饭。我们结婚十七年,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这个家,我却把最好的耐心给了讲台。我曾以为自己是尽责的、认真的、问心无愧的。可这份“问心无愧”里,藏着一个巨大的盲区。

儿子余果初三那年迷上了篮球,成绩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两百开外。作为带了多年毕业班的班主任,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我翻出他藏在床底的篮球,当着他的面放了气,锁进学校器材室。儿子没有辩解,只是沉默地看了我一眼,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,整整两天没和我说一句话。

妻子的反应比我预想的激烈得多。她把钥匙重重摔在桌上:“你有什么资格没收他的球?”

那一刻我愣住了——不是因为她的语气,而是因为她眼眶里分明蓄着泪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儿子有多怕你?他上次考砸了,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,不敢让你知道。他说,爸爸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个差生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准确无误地扎进我心里——一个自认为爱孩子的父亲,竟成了孩子不敢面对的恐惧。我站在儿子房门外,想敲门,却怎么也抬不起手。

那一夜我失眠了。我想起很多事。想起那个雨夜,她骑车来学校给我送晚饭,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她一瘸一拐走进办公室,饭盒裹在雨衣里,还是热的。她放下饭盒就走了,我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——当时我正忙着和一个早恋的女生谈心。我待学生如春风,可我对自己的妻子呢?

想起儿子读小学那年,我答应带他去厦门看海。他等了一年又一年,我推了一次又一次,总说“等这届毕业班带完”,后来他再也不提了。一个孩子不再提曾经的愿望,不是因为忘记了,而是因为失望攒够了。

想起有一年除夕,我在电话里和学生家长聊了整整一个小时,回到饭桌上,饺子早已凉透。她和儿子坐在那里等,谁也没有先动筷子。儿子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不是埋怨,而是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沉默——像在说,我们知道你忙,我们习惯了。

我才发现,这世上最大的残忍,不是明目张胆的伤害,而是以“善”的名义,忽略了最该善待的人。我把全部的温暖给了讲台,却把背影留给了家人。我以为他们会永远在那里等我回头,却从未问过他们:你们累不累?需不需要我?

 《拎清楚自己》里对“善人”二字的阐释,让我翻来覆去咀嚼了一整个礼拜——善待自己、善待自己人、善待别人。这三个“善待”,是有顺序的。如果连自己都未曾好好安顿,如何照亮他人?如果连至亲都无法温柔以待,那份施向远方的“善”,究竟是真正的修养,还是一种对家庭责任的逃避?

我想起父亲。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农民,从未对母亲说过一句软话。可母亲生病那年大雪封山,他背着母亲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看病,回来时鞋底磨穿了,脚上全是血泡。母亲后来说:“嫁给你爹,我认。”她认,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,而是因为他做了什么。他用那一辈子的沉默和脊背,撑起了一个家,也撑起了我对“责任”二字最初也最深的认知。

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打开器材室的门,把那个篮球重新充满气,放回儿子床头。那天深夜,他房间的灯还亮着。我推门进去,他正对着数学卷子发呆。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爸错了。以后你打球的事,自己安排,爸不干涉了。”

他没抬头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
过了许久,他闷声说:“我只是想多打一会儿球,你们谁都不管我的时候,只有打球让我觉得……舒服一点。”

那一刻,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。原来他迷上的不是篮球,是那种不被评价、不被比较、单纯属于自己的自由。而我差点把它没收了。我忽然意识到,一个孩子的沉默,往往不是因为无话可说,而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人听懂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出门前第一次主动跟我说:“爸,我去上学了。”看着他背着书包跑远的背影,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这个渐行渐远的少年,比我这个教了二十多年书的父亲,更早学会了宽容。

如果说家庭让我看清了自己的盲区,那么学校里的那些孩子,则让我慢慢明白了“依靠谁”的真正含义。

李默是我上一届的学生。坐靠窗的位置,安静得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植物。不惹事,不举手,不交朋友,成绩中游——属于那种毕业之后你可能都想不起来的孩子。

注意到他,是因为他母亲深夜打来的一通电话。电话那头,那个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女人声音疲惫得像被拧干的抹布:“余老师,李默他到底怎么了?他已经一个月没跟我正经说过话了。放学回来就锁门,吃饭盯着碗,问他什么都不说。”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,“他爸在广东,一年回来一次。我一个人带着他,还要照顾瘫痪的婆婆。我实在没办法了……”

第二天课间,我走到李默旁边坐下。他趴在桌上,脸埋在臂弯里。我没有直接问,而是说起了自己的往事:“老师上初中那会儿,有一整个学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。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我。后来才明白,不是别人不理解我,是我从来没给过别人理解我的机会。”

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
很久之后,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:“说了也没用。”

“不一定有用。但不开口,就一定没用。”

 后来我才渐渐拼凑出他沉默的原因。父亲常年缺席,母亲忙于生计,他在家里几乎得不到正向的回应。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“镜映”——一个孩子需要从重要他人的眼中确认自己的价值。如果长期得不到积极的镜映,他会觉得自己是透明的,他的存在可有可无。

而李默唯一确信的东西,是画画。可连这点确信,也被母亲一句话轻轻碾碎了:“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用。”

真正触动他的,是一次班会上我设计的“优点轰炸”。他的同桌站起来说:“李默画画特别好。上次我把他画本弄脏了,他说没关系,又画了一张。”

我看见他的肩膀震了一下。然后他低下头,死死咬住嘴唇。

那天放学,他第一次主动走进我的办公室。在长久的沉默后,他忽然开口:“余老师,我妈说画画没用。可我觉得……我画得挺好的。”

说完,他的眼眶倏地红了。
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就是挺好的。”

他抬起头,像是不敢相信。那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第一次被“看见”的瞬间——不是被看见成绩,不是被看见表现,而是被看见他内心深处那份小心翼翼的、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热爱。

后来他考上了一所职业学校的设计专业。去年教师节寄来一张贺卡,画着当年的教室:靠窗的位置,一个少年趴在桌上,窗外春光正好。只有一行字:“余老师,谢谢您看见我。”

这张贺卡我一直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。它提醒我,教育的真谛不在于传授多少知识,而在于能否看见——真正地看见。看见每一个孩子的独特,看见每一份被忽略的热爱,看见每一个沉默背后的渴望。

然而反思并未至此结束。我帮助李默找到了自信,可自己的儿子呢?李默的母亲用一句话否定了孩子的热爱,我那句“打篮球能当饭吃吗”,难道不也是如此?李默需要被看见,余果何尝不是?如果不是儿子的沉默反抗、妻子的当面摔钥匙,我是否还会继续以“为你好”的名义,忽视他内心真实的声音?

我开始明白,所谓“依靠谁”,不是靠个人的单打独斗。一个孩子的成长,需要所有人共同织成一张看见与支持的网络——老师、父母、同伴,缺一不可。而我,既是这张网的编织者,也曾是破坏者。真正的“拎清楚自己”,不是自我拔高,而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能与不能、对与错,然后带着这份清醒,继续往前走。

寒假结束那天,我回到学校。推开教室的门,阳光正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蒙了一层灰的讲台上。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藤,嫩绿的叶片在光里轻轻颤动,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。我走过去,给它浇了些水,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有些东西,正在重新开始生长。

窗外那棵老樟树还站着,十几年了。我刚搬来这间教师公寓时它碗口粗,如今一个人都抱不住了。风过处,叶子沙沙作响,细密而均匀——像很多年前父亲磨镰刀的声音。从前我觉得这声音单调,如今才听出,那里面有一种比言语更深远的力量: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不问结果,只管耕耘。

我想起书中最后一章的那句话:“想,都是问题;做,才有答案。”

是的。看见自己,是第一步;承认自己的局限,是第二步;然后带着这份清醒,继续走,继续做,继续爱——这才是“向美而行”的真正含义。不必等到一切都完美了才开始,不必因为曾经错过就止步不前。人生不是一张满分的答卷,而是一段不断修正、不断靠近的旅程。错过了家人的时光,就重新学习陪伴;忽略了自己的内心,就重新开始寻找。只要还在走,就没有太晚的开始。

感谢这本书,让我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冬天,完成了一次迟到却及时的清醒。我终于懂得:看见,是一切改变的开始;善待,是一切美好的源泉;行动,是一切答案的落点。

我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新学期的第一行字。然后转过身,等着春天来。

窗外的樟树沙沙作响,像在说:你看,又一年春天了。

作者:江文祥,中小学一级教师。2006年毕业于赣南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(师范类)专业,从事高中语文教学和班主任工作20年,一直坚持“亲其师,信其道”的理念,与学生形成轻松和谐的师生关系,深受学生喜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