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本心明定位,于平凡处寻成长
15分钟
我先说一个数字:20。
这是我每天蹲下来的次数。捡铅笔、系鞋带、擦眼泪、听孩子说悄悄话。当一年级老师三年了,我蹲了不知道多少次,早就习惯了。但我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:我蹲下来的时候,看见孩子了,那我看没看见自己?
我读了林礼君先生的《拎清楚自己》。这本书不大,两百来页,我读了两个星期。不是读得慢,是每一章读完都要停下来想一会儿。有一句话我拿铅笔划了三道线:“人终其一生都在不同场景切换身份,看不清每个身份该干什么,就容易又急、又累、又乱。”这不就是我吗?在学校想家里的事,在家里想学校的事,两头都欠着,两头都急。
刚当老师那会儿,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教书。盯拼音、盯生字、盯考试分数。我觉得把成绩抓上去就是好老师。结果呢?我越盯越累,孩子越怕我。有一次,一个孩子听写错了六个字,我皱着眉说“怎么又错了”,他当场就哭了。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作业本上,把写错的字都洇花了。我站在那儿,突然觉得自己不像个老师,像一台只会报警的机器。
《拎清楚自己》里反复讲一个词:看见。不是用眼睛看,是心里看见。我那时候,心里只看得见分数,看不见别的。
后来我才慢慢反应过来:一年级讲台上,我真不只是个教书的。我还是那个帮孩子拉书包拉链的人,是蹲下来听他说“同桌今天不理我了”的人,是早上他不想上学时冲他笑一下的人。一年级孩子大概到我腰那么高。我要跟他们说话,必须蹲下来。蹲下来这事儿挺有意思的——你蹲下去,他就不仰着脖子看你了,你们是平的。有一次一个孩子拉着我衣角说:“老师,你今天蹲了五次了,好累吧。”我愣了一下。原来孩子什么都知道。
我们老校长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:能教一年级的老师,不是一般的老师。以前我不太懂,现在我懂了。因为你要看见的东西,比课本多太多了。这本书帮我看见了这一点。从那以后,我不再只盯着分数,我开始看孩子今天有没有笑、有没有跟同学说话、书包有没有整理好。这些“不考试”的事,反而让我觉得更像一个老师。
这本书还让我想明白另一件事。
我以前把耐心全给了学生,回家就“没电”了。跟我妈说话,不自觉就变短、变急。有一回我妈半开玩笑地说:“你跟学生说话那么温柔,跟我说话能不能也温柔一点?”我听了挺难受的,但那时候觉得,没办法啊,太累了。
《拎清楚自己》里说,很多人把工作带回家,把家庭情绪带到工作,两头都做不好。根源不是时间不够,是心里没分清。这话我读了好几遍,每一遍都觉得在说我。不是时间不够,是我心里没分清。我把学校的情绪背回了家,又把家里的愧疚带回学校,两边都背着,两边都累。
读完我开始试着调整。周末包饺子、做糍粑、做粽子。不是多爱做饭,就是觉得面粉粘在手上的时候,人不容易急。一家人围着一盆馅儿说说笑笑,比吃什么都香。我儿子以前老说我“手机比亲”,现在我揉面的时候他会凑过来说“妈我来帮你擀皮”。说实话,那种感觉比评上优秀教师还踏实。
这本书没有教我怎么包饺子,但它教会我一个道理:你在家里是什么样子,比你在学校是什么样子,更接近真实的你。一个连家人都没耐心的人,说自己在学校多有耐心,我总觉得是假的。我现在每天下班进家门前,会站在门口深呼吸三次,把学校的情绪留在门外。这个办法是从书里琢磨出来的——切换身份得有个“仪式感”。三次深呼吸,就是我的仪式。
还有一件事,书里讲修身养性,说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都管不好,很难管好别的事。这话听起来像大道理,但我越琢磨越觉得对。
我有两件小事一直舍不得丢:练书法和练瑜伽。
书法是我自己瞎练的,没想到对教孩子写字特别有用。一笔一划我自己先写无数遍,教的时候心里不慌。有一次我在黑板上写“人”字,写完问孩子:“你们看这个‘人’像不像一个人站着?左边短一点,右边长一点,谁也离不开谁?”好几个孩子眼睛亮了,说“像”。那节课的生字正确率特别高。我以前觉得练书法是“自己的事”,跟教学没关系。现在我不这么看了。你练过的每一笔,都会流到你做的事里去。
瑜伽也不是为了减肥。当老师的都知道,嗓子哑、脖子硬、脾气躁,太常见了。我每天早起十五分钟铺开垫子做几个呼吸。就这点时间,能让我对最调皮的那个孩子多忍三秒钟。别小看这三秒钟,三秒钟够我把到嘴边的吼咽回去,换成一句:“来,我们再试一次。”这三秒钟,是我跟自己较劲赢回来的。我有时候想,如果没有这三秒钟,那个孩子会被我吼多少次?他会不会从此怕了语文课?想到这里,我觉得早起那十五分钟太值了。
这本书有一章讲“相信”。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:我相信什么?
我们班以前有个孩子,特别胆小。我私下叫他“小蜗牛”。上课不敢举手,下课一个人缩在角落,眼睛盯着地,好像地上有答案似的。我没逼他。每天课间拉着他玩小游戏,拍手、猜拳,特别简单那种。一开始他不敢看我,我就蹲得比他还低,仰着脸看他。课堂上我挑最简单的问题给他,他答对了我就夸,夸到全班都能听见。有一次我在他作业本上画了个笑脸。就一个笑脸,没写字。
第二天他妈妈给我发信息,我到现在都记得:“老师,谢谢你。他把那个本子放在枕头底下了,睡前看了好几遍。”我拿着手机,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。一个笑脸,比我说一百句“你要加油”都管用。
大概过了半个学期,有一天他突然举手了。自己站起来念了一小段课文,声音不大,像蚊子叫,但我们全听见了。念完他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——有光,有紧张,还有一点点得意。
从那天起我特别信一件事:教育不是管出来的,是陪出来的。这本书让我明白,耐心不是天赋,是选择。你选择等,他就可能开花。你选择吼,他就缩回去了。
还有一个孩子,上课从来坐不住,像屁股底下有弹簧。我试过批评、罚站、叫家长,都没用。后来我发现他喜欢折纸,课间能安安静静折一只千纸鹤。我就让他当“折纸小老师”,教全班折。他往讲台上一站,腰板挺得比谁都直。从那以后他走神少多了。每个孩子手里都有一把钥匙,关键是你得帮他找到那把锁。这本书帮我学会了“找锁”的耐心——不是硬撬,是试。
再说说家长。
很多家长第一次当小学生家长,比孩子还怕。有一位爸爸,开学第一周天天给我发信息:孩子喝水了吗?上厕所了吗?被同学推了吗?我跟他说:“您要不放心,明天来当半天义工,坐最后一排看看。”他真来了。坐了半上午,走的时候跟我说:“老师,我放心了,你比我盯得还紧。”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焦虑了,反而成了班上的“家长志愿者队长”。
《拎清楚自己》里说,很多矛盾的根源,是双方都没站在对方的位置上想问题。这件事让我明白,家长不是来找茬的,他们是真不知道怎么办。你给他一个具体的事做,他就不慌了。
我跟所有家长都说同一句话:“别急,我们一起慢慢来。”不敷衍,也不硬刚。孩子考砸了就跟家长一起找原因,不找借口。有一次一个孩子听写只对了三个,家长急得要报补习班。我说先别报,咱俩找找原因。翻出来一看,孩子是把“b”和“d”搞混了,视觉辨别的问题,不是没背。我教家长在家玩“找不同”的小游戏,两周之后孩子再也不混了。
一年下来,我们班家长挺配合的,还搞了个“好爸爸伴读”活动。爸爸们坐在教室里给孩子讲故事,有的手心冒汗,有的故意捏着嗓子学大灰狼,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。我慢慢发现:家长不是不想配合,是不知道怎么做。你给他一个梯子,他愿意往上爬。我现在在家长群里从来不发长篇大论,就发三样东西:今天谁进步了、明天要带什么、周末可以陪孩子做的一件小事。就这三样,够了。
这本书最后说,所有的认清和相信,都要变成每天做的事。
我能做什么呢?说起来都不大。教写字、练瑜伽、学儿童心理学——这些前面都说过了。后面我还想多做一件事:每学期开一次小型家长分享会。不告状,不施压,就请一位家长说一句大实话:“我家孩子以前也这样。”就这一句,比老师说一百句都管用。
我试过一次,请了一位妈妈分享她孩子从“一个字写十分钟”到主动完成作业的过程。她说着说着自己哭了。旁边的家长好几个眼眶都红了。散会后有人跟我说:“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难。”那一刻我觉得,家长需要的真不是大道理,是被理解。一个人被理解了,他自己就会想办法。
读完这本书,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四个字:别急,别飘。
别急,是因为孩子的成长急不来,像熬粥,火大了会糊。别飘,是因为一年级的讲台上不需要惊天动地,把一件小事做一千遍就是本事。
书里最后有句话我抄在笔记本上了:“人生最大的修行,是客观认清自己的位置,不高估,不妄自菲薄。”我现在每天会问自己三个问题:今天我看见孩子什么了?今天我相信了什么?今天我做了什么小事?这三个问题,就是我从这本书里带走的“拎清楚”。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一个一年级老师,一天要蹲下来多少次?
至少二十次。但现在我每次蹲下来,都会在心里多问一句:这一次,我蹲得够深吗?深到能听见孩子心里的话?深到能看见自己心里的路?
读了这本书我才发现——我以前只是腿蹲下来了,心没蹲下来。心蹲下来,是你不再急着催他“快一点”,而是愿意等他把那句话说完;是你不再只看他错了几个字,而是想“他为什么错”;是你回到家,对家人说话的语气,和对学生一样温柔。
腿蹲下来,只需要一秒。心蹲下来,我用了三年。这本书,帮我省了下一个三年。
作者:黄燕,于都县明德小学一年级语文教师。她笃信童心是澄澈温润的璞玉,而自己甘愿做俯身雕琢的引路人。课堂之上,她携书香启智,用温情叩开孩童懵懂的心门;课下之余,她俯身与稚子为伴,以赤诚联结家校温情。闲时墨落宣纸、执笔练字,在横竖撇捺间涵养心性;课余迈步奔跑、挥洒汗水,在步履奔忙中充盈朝气。恪守规章、勤勉求索,于书卷里沉淀学识,在陪伴中守望成长,循着教育微光,从容静待一颗颗童心向阳舒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