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修行,我的传灯

 —— 读《拎清楚自己》有感
作者:王联新   发表日期:2026-05-29

2021年,母亲走了,享年60岁。这些年来,我一直沉浸在失去她的痛苦里。白天站在讲台上照常上课、带班,晚上回到家,看见厨房里她曾经忙碌的身影不见了,看见她哄孙女睡觉的那个角落空了,心就像被挖走了一块。我总觉得命运对她太不公平,觉得我欠她的太多太多,多到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还。直到读懂林礼君先生的《拎清楚自己》,我才猛然惊醒——原来母亲用她短暂的一生,给过我一场最深刻的修行示范,而我竟浑然不觉。先生是我修行路上的领路人,他把我领进了门;而接下来的路,要靠我自己一步一步走。

母亲的修行,是忘我的。她几乎没上过学。不是她不想上,是她生在了一个读书是奢侈的年代。十来岁就去别人家帮忙带孩子,用小小的肩膀替家里分担生活的重量。不到二十岁嫁给父亲,生下哥哥和我。从我记事起,她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“自己”这两个字。天不亮起来做饭,深夜里还在灯下缝缝补补。田里的活她干,家里的活她也干,里里外外一把手,把我和哥哥从那个偏僻的小山村,一个接一个地供到了大学。我至今记得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,母亲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。她不认识几个字,却笑得比谁都开心。那一刻她不只是在看一张纸,她是在看自己一辈子的汗水终于结出了果。 好不容易熬到我们都工作了,成家了,她本该歇一歇了。我的孩子出生,她又从老家赶来,帮我们带孩子,买菜做饭,收拾家务,把我们家撑得妥妥帖帖。妻子曾对我说过一句话,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又心暖又心酸。她说:“咱妈就是个全能手,在外面出高价钱都请不到的好帮手。”洗衣做饭、哄孩子睡觉、接送上下学,母亲样样拿手,样样周到。更难得的是,她做了这么多,却从不以“功臣”或“婆婆”的身份自居。她非常有边界感,我和妻子教育孩子的时候她从不插嘴,我们的家务安排她从不干涉,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该做的事做好,把能帮的忙帮到位,然后退到一边,把空间留给我们。

那时候我总觉得来日方长,总想等忙完这一阵,等孩子再大一点,我一定好好陪陪她。可她没等我。2021年,她突发重病,从发病到离开,快得让我来不及说一声对不起,来不及问她这一辈子,到底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她像一支蜡烛,从头燃到尾,照亮了父亲,照亮了哥哥和我,照亮了我们的孩子,却没给自己留下一点光亮。以前,我只看到母亲苦难的一生,我以为母亲只是一个苦难的人,一个被生活亏欠了一辈子的农村妇女。直到先生的那句话,像一道光劈开了我的执念。“苦难是人生最好的老师。”这句话照亮了母亲的一生。她的苦难,原来不是惩罚,是修行的道场。她没上过学,没读过一本经典,却用最朴素的善良和担当,修完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:拎清楚自己是谁,为了谁。在每个位置上,她都做到了极致——做女儿时替家里分担,做妻子时和父亲撑起一个家,做母亲时把两个儿子培养成人,做奶奶时又把余热全部给了孙辈。她从不抱怨,从不计较,对邻里热情,对生活知足,天大的难事她笑笑就过去了。这难道不是修行?她的善良是修行,她的坚韧是修行,她那总替别人着想,唯独忘了自己的活法,是她留给我最沉重的一份生命教案。

先生书里讲“善人”二字的真谛——善待自己,善待自己人,善待别人。母亲做到了后两样,却唯独忘了善待自己。我想,这不是她不想,是她那一代人,她那双手要托举的东西太多太重,让她没有机会。现在她把这根修行的接力棒交到了我手上。我不能让她的修行断在我这里。先生还有一句话,让我心头一震:“能力抵不过业力,业力抵不过愿力。”母亲的愿力是什么?就是把我们托举出去,让我们活得比她好。她用一生的业力——那些日复一日的操劳,那些咽下去的苦,那些从不对外人说的委屈——撑起了这个愿望。她没有高深的学问,却有着最坚定的愿力;她没有宏大的事业,却修成了最圆满的善业。我忽然明白,先生书里说“一手做事业,一手积善业”,母亲就是这句话最朴素的注脚。她一生没走出过那个小山村多大的半径,可她的善业,已经通过哥哥和我,通过她的孙辈,传到了比她目光所及更远的地方。

而我自己呢?从教二十多年,我带过普通班、重点班、尖子班、特培班。2021年,班里一名尖子生以669分、一分之差落榜北大;同年母亲离世。双重打击之下,我几乎想要放弃带班。那时我的焦虑和挫败,现在回头看,正是先生点破的那个病灶:我把“位”等同于成绩、等同于名校录取通知书,却忘了教书育人的“德”究竟是什么。先生书里有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:“德以配位,必定安然。”反过来说,德不配位,必定不安。那段时间的我就是“不安”的典型——焦虑、内耗、自我怀疑,所有的根源都在于我对教育者的“德”理解得太窄了。先生点醒了我:教育者的德,不是把学生送进名校的本事,而是回归育人本心——不只教知识,更要教做人。唯有德行配位,才能在风浪前安然从容。想通这一点,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意义。而让我彻底坚定这个判断的,是把这个思考放到了当今这个时代的大背景下。先生用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词:“习惯沉积”。多数人在习惯沉积中走向熵增,慢慢老去;少数人在修炼演变中走向熵减,焕发活力。这个时代的变化,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。人工智能已经在重新定义“教书”这件事。坦白说,如果只论知识点的讲解,AI可以比我们任何一个老师讲得更清楚、更精准、更有条理。学生随便打开一个AI工具,它能瞬间把一篇文言文的实词虚词全部标注出来,能用最标准的普通话讲解一道数学压轴题,能随时调整语速和难度,从不疲倦,从不发火。你让它讲三遍它就讲三遍,你让它换个角度它就换个角度。

那我们还剩下什么?这是我反复问自己的问题。答案是:我们剩下“人”的部分。AI可以传授知识,却无法培养一个健康的人格。它可以把《论语》的字面意思讲得一字不差,却无法用它自己都不曾经历的生命体验,去告诉一个孩子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到底有多痛、多难、又多重要。它可以告诉学生什么是“善”,但它自己从未发过善心、行过善举。它可以讲“挫折教育”,但它自己从未在深夜为一名学生的落榜而辗转难眠,从未在一名自卑怯懦的孩子面前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说“我相信你”。这就是先生说的“善良”和“厚道”——“邪恶抵不过善良,聪明抵不过厚道。” 在AI可以模拟一切聪明,甚至开始模仿人类情感的时代,真正的善良和厚道,恰恰成了最稀缺、最不可替代的价值。因为善良不是知识和算法,善良是一个人拿自己的生命温度去温暖另一个生命。厚道不是程序和指令,厚道是一个人明知没有回报还愿意付出那份耐心和真心。而母亲,正是这两个字最好的诠释。她没读过书,可她用一辈子写了一个大大的“善”字。她没学过教育,可她用边界感和无声的付出,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尊重另一个生命。AI可以讲清楚“善”的定义,却永远活不出母亲那样的善。AI可以罗列“尊重”的案例,却永远做不到母亲那样——做了所有事,却不居功、不越界、不求回报。所以,立德树人,就是这场教育变革里最后的定海神针。

我越来越笃定,往后站在讲台上,我要教给学生的,不是他们可以通过AI轻易获取的知识点,而是那些AI永远给不了的东西:怎么面对挫折而不被打倒,怎么在诱惑面前守住底线,怎么在低谷里依然相信善良的力量,怎么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人。成绩可以管三年,但做一个怎样的人,管一辈子。先生说的“命自我立,福自己求”,就是这个道理。母亲命苦,可她硬是用一辈子的修行,给自己立了一个“善”的命,也给我们求来了福。作为老师,我的使命不是替学生改命,而是告诉他们:你们的命,你们自己可以立;你们的福,你们自己可以去求。2025年,一名复读生让我真切地验证了这一点。他应届时只考上一所普通本科,却一直怀揣着海军飞行员的梦想。如果只看分数、只算升学率,他大概率会被归为“不够拔尖”的那一类。可他眼里的光告诉我,这个孩子心里有愿力。复读那一年,我陪着他兼顾学业提升、体能训练和心态调整,不给他过度的成绩压力,只是尽力守护他心里的那团火。最后,他成功考取“海军航空大学+北京航空航天大学”双学籍,我比自己当年考上大学还要高兴——不仅仅是因为又多了一个可以参考的升学指标,更是因为我带领了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靠着信念和坚持逆天改命。这和母亲当年供我读书,替我们撑起小家的那股劲儿一模一样,这也许就是先生说的愿力。

先生书末那句话,如今反复在我脑海里响起:“愿因我的存在,为人世间创造更多美好。”母亲用她的一生,完成了她的愿。她的修行,在无我的重复中悄然圆满。她被岁月压弯了腰,却把善良、质朴和担当,一笔一画刻进了我的生命里。先生把我领进了修行之门,让我终于看清:母亲的修行从未中断,她那看似微不足道、甚至有些卑微的一生,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活教材。当AI模仿一切技能的时候,母亲那份无法被计算的善良、无法被复制的温暖、无法被量化的担当,就是立德树人的最深答案。

向美而行,绽放自己。母亲用她的一辈子,完成了她的绽放。前半生她是我脚下的铺路石,后半生我要把讲台当作修行的道场——把从母亲身上学到的善良、质朴、边界感和担当,把从先生书里读懂的自省、愿力和警醒,一颗一颗种进更多孩子的心里。母亲,您放心。您这一生的苦,没有白受。您的修行,儿子看懂了,接住了。往后在这三尺讲台上,在AI时代的浪潮里,我会替您把这场修行传承下去——做一个心里有德、眼里有人的师者,守好育人这片田,教出更多顶天立地的人。

这场修行,有母亲照亮,有先生领路。剩下的,我自己走。

作者:王联新,中共党员,中小学高级教师,赣州市高中数学骨干教师。2005 年参加工作,本科学历。任职于兴国县第三中学,常年担任高中特培班级数学教学及班主任工作。秉持立德树人教育理念,教学作风严谨扎实,深耕课堂教研。先后获评赣州市优秀班主任、市县优秀教师、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,育人成效广受师生与家长认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