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人,亦渡己

——读《拎清楚自己》一书有感
作者:黄慧   发表日期:2026-05-29

深夜读罢林礼君先生的《拎清楚自己》一书,想起了在黄州完成精神突围的苏子瞻,想起了“超级语文课”沧溟先生郦波那一首七言绝句:我是人间摆渡客,渡人渡己渡星河,浮沉莫问潮头浪,一棹清风自在多。

林先生奋斗一生,于生死劫难中脱胎换骨,源于对人生的深刻感悟写就凝聚儒释道思想的《拎清楚自己》一书,淬炼出“纵使风吹浪打,我自归然不动”品格和风度;苏子瞻因“乌台诗案”被贬黄州,却在苦难中完成了从“文人苏轼”到“哲人东坡”的蜕变,写下千古名篇《赤壁赋》,让我们看到了他身上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。我想,如果时空可以穿越,林先生和苏东坡定可以在黄州赤壁月下对坐而谈,一盏清茶,半卷诗书,共话“拎得清”的智慧与“渡得过”的从容。在精神的原乡里,二人殊途同归,皆在命运湍流中守住了内心的锚点,渡人的同时也完成了渡己,达到了“相与枕藉乎舟中,不知东方之既白”的洒脱圆融。

于我们每个人而言,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修行呢?我们都在渡河,既要奋力自渡,也要为他人摆渡。

回首我的人生轨迹:读书、工作、恋爱、结婚、生娃(三个),乡村小学、农村初中、县域高中、任教十六年……这些文字拼凑成我平凡而充实的人生,虽不及林先生波澜壮阔的一生,却也是酸甜苦辣咸兼具,一起铸就了现在的我。

2010年,从小努力读书一心想着改变命运的我如愿成了一名人民教师,怀揣着一腔教书育人的激情和憧憬,我来到了兴国县永丰乡里坳村里坳小学。这是一个偏僻到一天只有一趟班车的地方,物资匮乏,学校周边只有一个小卖部卖些零食和日常用品,办公室是农村自建的盖瓦土坯房,年久失修,外面下大雨,里面下小雨。但是就在这里,我看到了淳朴的民风,人民的尊师重教融汇于年后一声声质朴的邀请声里,一遍遍邀请老师们去家里坐坐;在这里我看到了同事间的友善有爱,一群年轻人一起打闹一起成长,甚至村小校长也时不时买点零食慰藉我们想家的心;在这里我看到了孩子们眼里的光,对知识的求知、对老师的崇拜……那一年,我们卯足了劲教书,在雨打瓦片的噼啪声中带着孩子朗诵,在昏黄灯光下静心备课批改作业,在夹杂着青草和土腥味的村道上送别学生路队,顺便还能收获一把随手扯来的不知名的小花……

就是如此纯粹,如此赤诚,一群年轻人凭着无知无畏的闯劲,哪怕条件艰苦也不屈不挠,哪怕学生基础薄弱仍信心不减,硬是靠着这股劲头,把以往垫底的成绩提升到了村小中的第二名,学生在各项比赛中也取得了不错的名次。支教结束我离开里坳小学,我的高中同学又在那里接续美好。离开后的几年,孩子们依然念叨着我这个老师,时至今日,我也依然和孩子们有联系。那一年,我见到了以往没有见过的风景,收获了不一样的幸福,那段经历足以疗愈一生。

林先生在书中说“愿因我的存在,在人世间创造更多美好!愿世间的一切美好都与你有关!”这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这句话的分量。我们捧着一颗真心来,在穷乡僻壤给孩子们点亮知识的灯,摆渡着这些山里的孩子往更广阔的世界去,而在这个过程中,我自己也被孩子们的纯粹、被乡邻的善意托举着,找到了身为教师的初心,完成了属于我自己的精神洗礼,这不就是对“渡人亦渡己”最好的注解吗?

拎清楚自己,说到底,就是拎清楚自己的位置,拎清楚自己的初心,在渡人时不迷失,在渡己时不放弃。正如林先生在书中写下的通透感悟,也正如东坡居士在黄州赤壁悟出的天地真谛,人生一世,浮沉起伏本是常态,我们在渡别人的时候,其实也一直在被命运渡,被他人渡,在彼此照亮的过程中,我们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自在从容。

当然,这个过程并不轻松。引渡,摆渡,自渡,哪一次不是智慧的淬炼,哪一次不伴随着挣扎与疼痛?哪一次又不是缘分与福分的交融?就拿自己来说吧,从村小到农村初中,再来到三中,这一路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,压力剧增。曾几何时,我一度焦虑万分,患得患失,在养育三个孩子诸如此类的家务事和工作中极限拉扯,不能全身心投入工作让我烦躁,不能教育好自己孩子又让我愧疚,在人生之河里,我迷失了自己,濒临溺亡的我又如何能做好学生的引路人,别人的摆渡人呢?自己尚且需要自渡,我该何去何从?我本是红尘羁旅客,所幸得遇接引者。学校领导充分信任我,给予我足够的鼓励和支持;我的师傅不厌其烦开导我,同事们无私帮助我,家人的帮扶包容……正是这一份份的善意,让我得以渡己,也恰恰是那时的挣扎,磨去了我身上多余的骄气与戾气,让我在起起落落中,一点点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,该往哪里走。林先生说我们要“拎清楚自己,拎清楚人,拎清楚事情”,三拎清之后才能关照自身,看到自己的“可怜之处”和“可恨之处”。读来恍然大悟,唯有拎清楚自己的位置,明白自己有所局限又有无限可能,才不会因一时的得失患得患失,也不会因外界的喧嚣乱了心神,唯有自己位置摆正了,才能更好地渡人。只管撑好自己那一叶扁舟,迎着风浪前行,自有清风满袖,自在心间。

回望历史的烟尘,古人已告诉我们这一箴言。九百多年前,苏子瞻被贬黄州,在道士杨世昌的接引开解下,从“死灰吹不起”的颓丧到了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坦然,继而又去承天寺开解“闲人”张怀民,于月色中共赏那一片澄澈空明,将自己从世事浮沉的桎梏中脱出,也将一份通透豁达渡给了失意友人。九百年之后,林礼君先生在《拎清楚自己》一书中感谢于生命最脆弱之时开导护持自己的两位老师,以及“百战”艰难中诸多帮助自己的贵人,在接收到别人善意的同时又把更多善意传递给别人。正是这一来一回的善意流转,一来一往的渡人渡己,完成了精神上的涅槃。渡人一程,终得渡己,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圆满的修行。

也许人世熙熙攘攘,世人皆为利来皆为利往,但正是因为争渡者众,我们更需秉持善念,摆正自己位置。这一段时间,我反复读《拎清楚自己》里关于“业力”与“愿力”的章节。林先生说:“能力抵不过业力,业力抵不过愿力。”起初我不太明白,后来慢慢地,在每一个批改作业的深夜,在每一次与学生谈心的课间,在每一次哄睡三个孩子再爬起来备课的深夜,我忽然懂了。所谓“业力”,或许是过往习惯的拉扯,是那些让我焦虑、患得患失的惯性;而“愿力”,就是心底那盏不灭的灯——我想做一个好老师,想做一个能拎清自己的人,想在鸡飞狗跳的日子里依然守住讲台上的那份从容。这份愿力,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一次次把我从溺水的边缘拉回来。

我开始学着和那个焦虑的自己和解。我不再强求自己事事完美,不再因为今天没能陪好孩子就愧疚到失眠,也不再因为一堂课没上好就反复折磨自己。我试着像林先生说的那样,“做生活的有心人,做工作的明白人”。在家里,我把批改作业的时间挪到孩子睡着之后,把陪伴他们的那些时间变得专注而温暖;在学校,我不再把所有的压力都闷在心里,而是主动向师傅请教,和同事们互相吐槽又互相打气。渐渐地,我发现那条曾经让我快要溺亡的河流,竟然也慢慢开阔起来。我还是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三个孩子的妈妈,还是那个备课到深夜的语文老师,但我的心里不再那么慌张了。就像苏东坡在赤壁江上感受到的那样,原来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”,耳得为声,目遇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——我们内心本就拥有这些,只是之前被那些“忽上忽下”的浮沉遮住了双眼。

还记得高三那位因压力过大休学了一段时间后回来上课的孩子,她跟我说:“老师,我病了,心理状态很不好,你不用管我,就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。”我轻抚了下她的头,轻声地说:“没事,每个人都有病,你能坦诚接纳自己,比很多人都强。只要你需要,老师随时都在这里。”临近高考,她给了我一首诗,至今记得里面的句子:

“原来这是你独有的,

让漂泊有了归属的

像我和同学讨论的

如同妈妈一样的

严厉却也慈爱的气息。”

时至今日写下这段文字依旧热泪盈眶,那一刻,我想起了里坳小学那些给我扯一把野花的孩子,想起了那些年在泥巴操场上追着夕阳奔跑的学生。原来,所谓的“渡人”,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,而是一种并肩淌水的陪伴——你伸出手,我也伸出手,我们一起往亮处走。

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算一个合格的摆渡人,但我知道,从里坳小学到兴国三中,我一直在努力做一个“不沉下去”的人。我渡过的那些学生,他们又何尝不在渡我呢?他们的纯粹教会我真诚,他们的挣扎提醒我柔软,他们的每一次小小的进步,都像一面镜子,照见我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。

夜深了,合上《拎清楚自己》,我又想起了开头那句诗:“我是人间摆渡客,渡人渡己渡星河。”我曾经觉得,“渡星河”太远太缥缈,能把眼前这条河渡好就不错了。但现在我慢慢明白,所谓星河,其实就是每一个平凡日子里那些微小的光亮——是里坳小学漏雨的瓦片下琅琅的读书声,是三中走廊上一个迷茫学生轻轻点头的瞬间,是三个孩子在床上睡着后我轻手轻脚合上房门的那个夜晚。这些光聚在一起,就是星河。而在这星河之中,我既是那个被渡的人,也是那个伸出桨接引的人。

九百年前,苏东坡在赤壁月下感叹“不知东方之既白”;九百年后,我在兴国的夜色里写下这些文字。时空不同,困惑不同,但那份“拎清楚自己”的念头,那份渡人亦渡己的温暖,却是一样的。愿我们都能在人生的河流上,撑好自己的那一叶扁舟,不慌不忙,迎风向前。等回头再看时,已是轻舟已过万重山。

黄慧,中小学一级教师,中共党员,县骨干老师。积极参加各类教学比赛,获县优质课比赛一等奖,市命题解题讲题比赛一等奖(第一名)。主持完成一项市级课题,在省级期刊发表论文多篇,多次指导学生在各类作文大赛中取得佳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