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显微镜与心灵之间:一位生物老师的阅读札记

 —— 读《拎清楚自己》有感
作者:文欣   发表日期:2026-05-28

批完最后一沓作业,已经快晚上十点了。办公室只剩下我和窗台上那盆绿萝。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,像极了实验室里离心机的声音。我伸了个懒腰,目光落在桌角那本《拎清楚自己》上——这是学校“名仁慈善基金会”读书活动发的。封面是深蓝色,像夜幕降临前的天空。

我是教生物的。整日与细胞、基因、生态系统打交道,习惯用解剖刀般的理性看待生命。可这本书,翻开第一页,就让我这个习惯“解构”生命的人,开始重新“建构”自己。

看见:在“教师”标签之下,那个疲惫的、渴望生长的生命

书里问“我是谁”。我脑海里立即跳出标准答案:高中生物教师,高三备课组成员,教龄十五年,带过六届毕业班。这是我的社会坐标,清晰得像显微镜下的细胞结构。

但,这就是全部吗?

上周四下午,在实验室讲“有丝分裂”。我指着幻灯片,熟练地讲解着前期、中期、后期、末期的特征。学生们埋头记笔记,间或有人抬头,眼神里是努力理解后的迷茫,或纯粹是疲惫的放空。那一刻,我忽然有种强烈的疏离感。我在讲的,是生命最精妙、最基础的繁殖过程,是万物生长的蓝图。可台下这些年轻的生命,他们自己内心的“分裂”与“生长”,有人看见吗?我自己呢?

我想起自己。这十五年,我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:备课、上课、批改、考试、分析、再备课。我熟练地把自己“分裂”成知识的传授者、纪律的管理者、成绩的产出者。可我有多久,没有作为一个完整的、有血有肉的“生命体”被自己看见和关照了?

我看见那个在晚自习后独自开车回家,在停车场静坐十分钟才能找回“家人”身份的自己。看见那个在家长会上侃侃而谈,却在面对自己青春期的孩子时笨拙无措的自己。看见那个对教学日渐熟练,内心却偶尔泛起“不过如此”的职业倦怠的自己。我像在观察一个特殊的标本——那个被“教师”身份完全包裹,以至于内部真实情感与需求都开始缺氧的细胞。

相信:“善待”是教育的起点,也是归宿

书里谈“善待”,像一束光,照进了我习以为常的认知暗区。

“善待自己”,这对我而言,是个陌生的课题。我们这代教育者,被灌输的是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,是“照亮别人,燃烧自己”。善待自己?那几乎等同于懈怠和自私。我的“善待”,是深夜加班后的一碗泡面,是喉咙嘶哑时含一片润喉糖,是告诉自己“等带完这届就好了”。

但林礼君先生说的“善待”,截然不同。那是一种深层的接纳与和解。是接纳自己精力有限,不可能让每个学生都爱上生物;是接纳自己也会迷茫,对某些新教法力不从心;是接纳自己除了是老师,还是一个需要睡眠、需要放空、需要发展其他兴趣的普通人。这并非懈怠,而是认清生命系统的有限性后的科学决策——一个过度消耗的细胞,无法长久维持正常功能,更谈不上创造性地工作。

当我开始尝试“接纳”,奇迹般地,我对学生的“看见”也变了。那个总在生物课上画漫画的男生,我不再只看到“不专心”,而是想,他或许在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对“形态”的理解。那个实验总出错的女生,我不再只看到“操作不严谨”,而是发现她每次失败后,眼里都有更执着的光。当我放下“你必须怎样”的执念,我开始“看见”生命原本的、参差多态的样貌。这,不就是“善待自己人”与“善待别人”在教育现场最生动的体现吗?名仁慈善基金会倡导的“以仁立行”,其内核或许就在于此:先以仁心体察自己,方能以仁行温暖他人。

我能:从“知识中转站”到“生命陪伴者”

那么,作为一个普通的、在应试教育洪流中的高中生物老师,我能做什么?这本书没有给我宏大的方案,却给了我清晰的支点。

我能做的,首先是重新定义我与知识的关系。我不再仅仅是教材的搬运工、考点的解析器。在讲“光合作用”时,我可以讲讲叶绿体如何将光能转化为化学能,这份生命的“转换”与“创造”的智慧;在讲“生态系统稳定性”时,可以聊聊每个物种的独特价值,如同每个学生独特的生命轨迹。知识,可以不只是得分的工具,更是理解生命、安顿自我的桥梁。

其次,我能调整我与学生的连接方式。我或许无法改变高考的指挥棒,但我可以在那根指挥棒挥舞的间隙,播下一些不一样的种子。一句真诚的“最近状态怎么样”,胜过十句“你要加油”;一次对与标准答案不同但充满巧思的解答的肯定,或许就能保护一颗敢于发散思维的大脑。我不一定能让他们都考上名牌大学,但我希望,他们在我的课堂上,能感受到对生命本身的好奇与尊重,能偶尔瞥见知识之外那个更辽阔的世界。

最重要的是,我能重塑我的工作意义。我的价值,不只体现在清北录取人数上,更在于:当那个曾经在生物课上沮丧的孩子,多年后遇到人生挫折时,能想起生命具有的惊人韧性;当那个总是默默无闻的学生,在某一天发现自己独特的价值时,能理解生态位多样性的美妙。我希望自己不仅是他们生物成绩的“贡献者”,更能成为他们认识自我、探索世界漫长旅途中的一小段“陪伴者”。就像基金会的项目,其深远意义不在于一次活动,而在于播下“看见美、成为美”的种子。

合上书,夜更深了。绿萝在灯光下伸展着叶片,那抹绿色,充满了安静的生命力。我忽然觉得,教育,或许就像照料这盆绿萝。我需要了解的,不仅是它需要多少水、多少光(那是知识、是方法),更是它作为一株独特植物的生长节律(那是每个生命的节奏),并给予它无言的陪伴与信任(那是善待与等待)。

我不是园丁,决定它长成什么形状。我只是一个提供适当环境、偶尔扶正枝叶的看顾者。它的绽放,属于它自己。

而我,也在这看顾的过程中,重新发现了自己——不仅是一个教书匠,更是一个在与无数鲜活生命互动中,不断获得滋养、不断重新生长的,生命本身。

向美而行,于我而言,就是在日复一日的平凡教学中,守护好自己内心的那一点光,并用这点光,去映照那些年轻脸庞上,本就存在的光芒。绽放自己,就是接纳自己作为一粒土壤、一滴水、一束微光的本分,然后,安然地、笃定地,在这方小小的三尺讲台上,完成生命的传承与彼此照亮。

作者:文欣,于都中学高中生物教师,硕士学历,赣州市骨干教师、于都县学科带头人。从教以来深耕生物课堂,扎实做好日常教学与学生培养工作,注重启发学生科学思维,助力学生夯实生物学科素养。潜心钻研教研业务,微课、论文多次获省市奖项,主持、参与多项省市级课题研究。积极发挥示范引领作用,主动承担示范课与教研分享。今后我将继续立足生物学科特色,不断优化教学方法,深耕教研稳步提升,以认真务实的态度履职尽责,用心培育学生,努力在教育岗位上稳步进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