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澄明之心,种一畦向阳花田
16分钟
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,在摊开的书页上流淌,为“做好自己是一切的根本”这行字镀上温暖的金边。这行字,像一粒精心挑选的石子,投入我耕耘低段语文教坛多年的心湖,漾开的不仅是涟漪,更是对自身教育生命的深度叩问。林礼君先生的《拎清楚自己》,于我而言,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读物,它是一阵适时吹来的清风,吹散了日常忙碌中积聚的迷雾,让我在“多与少”、“内与外”、“心与境”的辩证回环中,得以驻足,得以反观:面对那些心灵如白纸、对世界充满最原始好奇的孩童,我自身是否足够“拎得清”,是否拥有那份让教育真正发生的澄明与清醒?
修剪浮华,守护“一课一得”的专注
书中“多即是少”这四个字,像一面明镜,蓦然照见我曾精心构筑的课堂繁华。身处教育理念迭出、技术手段纷繁的时代,低段教学资源之丰,几近“乱花渐欲迷人眼”。我也曾长久地沉浸于为每一节课披上华美羽衣的追逐中。教授拼音时,精美的动画需如微电影般引人入胜,穿插的儿歌要旋律动听、画面绚烂,设计的游戏务必环环相扣、笑声不断。我曾精心设计过一堂声母课,孩子们在我的引导下,如穿梭于游乐园,在动画、卡片、儿歌与竞赛中忙得不亦乐乎,四十分钟里,教室始终洋溢着热烈的气氛。然而,当下课铃响,我进行简单检核,问及“b”与“d”、“p”与“q”这两组极易混淆的字母时,许多孩子眼中闪烁的兴奋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迟疑与困惑。那份热闹,如同潮水般退去,留在沙滩上的,是对核心知识掌握与否的真实痕迹,这痕迹让我警醒。
我恍然惊觉,自己已陷入了“多即是少”的迷阵:我竭力提供纷繁的“趣味”刺激,却在不经意间,侵蚀了低龄孩童最需要的、安静“习得”的土壤。他们的感官被五光十色的信息填满,而那个需要静心观察口型、反复琢磨舌位、通过书写强化记忆的缓慢过程,却被挤压、被忽略。低年级孩子的心智田地,如同初春待播的沃土,需要的不是走马观花式的信息轰炸,而是深耕一处的耐心与专注。
痛定思痛,我开始了一场教学的“断舍离”。在执教《小小的船》这首充满童趣的诗歌时,我毅然摒弃了所有备用的星空动画和背景音乐。那节课,我和孩子们只专注地做一件事:用声音去触摸文字,用朗读去遨游想象。“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”,我们的语调也学着弯出温柔的弧度,收得轻盈小巧;“我在小小的船里坐”,我们的气息也放得轻轻的,仿佛真怕惊扰了星空的梦。没有游戏,没有表演,只有一遍遍的、近乎朴素的诵读。我们在平仄交替中感受韵律,在轻重缓急里勾勒画面。当课堂归于一种宁静的专注时,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一个平时并不起眼的小女孩,在又一次集体朗读后,悄悄拉住我的衣角,眼睛亮晶晶地说:“老师,我闭着眼读的时候,好像真的荡呀荡,碰到了星星的脚尖。”那一刻,我心中轰然作响。我明白了,教育的“少”,是一种敢于信任的勇气——信任语言本身纯粹的力量,信任孩子与生俱来的想象力,更是信任“慢”与“静”所能孕育的、触及心灵的深刻体验。 这种扎根于深处的“一得”,远比浮于表面的“万花筒”更为珍贵,也更符合成长的规律。
静守光阴,专注“一习一惯”的养成
“少即是多”的智慧,让我在低年级教学的园地里重新理解了耕耘的意义。这是一个普遍追求“速成”的时代,焦虑如影随形。我们常不自觉地被裹挟,急切地盼望孩子快速积累识字量,流畅进行阅读,早日写出成形的段落。这种焦虑,曾让我陷入“心随境转”的被动,在多项任务间疲于奔命。
《拎清楚自己》让我幡然醒悟:低段语文教育,在根本上更像一场遵循节气的“农业”,而非追求效率的“工业”。它拒绝流水线上的速成,需要的是对时序的尊重,是对特定“土壤”与“作物”的深刻理解,是选定一粒最好的种子后,倾注日复一日的阳光、雨露与耐心,静待其内在生命力的苏醒与勃发。
我选择将“学会倾听”作为需要我用整个学期,乃至更长时间去专注熬煮的“第一锅粥”。一年级初入学的课堂,常如清晨的树林,充满生机却也嘈杂无序:我的讲解常被突如其来的提问打断,同伴的发言少有人安静聆听,每个人都急于表达自我。我毅然暂缓了对知识进度的过度追求,将“培养倾听的习惯”置于首位。我们共同约定:当他人说话时,眼睛是礼貌的灯塔,要温和地注视对方;听到老师的指令,身体要像按下暂停键,迅速安静;同伴发言后,大脑要像转动的齿轮,思考并尝试说出“我听到他说……,我还想补充……”。
这个过程,缓慢到几乎看不见刻度。我像最耐心的农人,在清晨的薄雾中开始劳作,一遍遍示范,一次次提醒,一遍遍鼓励。我的表扬必须具体而真诚:“刚才小明回答时,你的小耳朵一直朝着他,眼睛亮亮的,这就是对同学最好的尊重。”我的引导需要温柔而坚定:“你的手举得像小树林一样高,这真积极!但我们先请小红说完她的想法,好吗?因为她的想法也像宝石一样值得被听见。”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,变化在无声中孕育。当一位同学朗读课文稍有磕绊,不再有窃笑或漠然,会有孩子轻声提醒:“‘高兴’的‘兴’,这里是前鼻音哦。”当小组讨论时,开始出现自然的对话衔接:“我同意小芳说的,另外我还觉得……”。一种安宁、安全、彼此尊重的课堂“场域”悄然形成。我未曾刻意在这一时期灌输大量知识,只是心无旁骛地专注于“倾听”这一种习惯的养成,却意外地收获了秩序、理性、共情与协作能力这些更为宝贵的果实。 这“少”的专注,恰似将阳光聚于一点,终能点燃思想的火焰,其产生的光与热,照亮的是整个学习旅程的基底。这完全印证了“制心一处,无事不办”的古训。
安定内心,化育“一念一行”的智慧
全书中,最让我灵魂为之一颤的,莫过于“心随境转是凡夫,境随心转是圣贤”这句箴言。若论世间“意外”发生频率最高的场所,小学低年级教室必定名列前茅。你正引领孩子们在《小蝌蚪找妈妈》的温情故事中漫步,一声带着哭腔的“老师,他把我橡皮扔了!”瞬间将所有人拉回现实;你精心设计了一个角色扮演游戏,总有几个“小演员”不按剧本,自由发挥得让剧情走向扑朔迷离。以往,我内心常会涌起一股焦躁的怒火,认为这些“意外”是对我教学计划的破坏,是班级管理失败的证明,是学生不守规则的体现。
这本书赋予我“转念”的智慧。我逐渐学会,不再将这些层出不穷的“事故”视为亟待扑灭的火灾,而是重新定义为珍贵的教育“生成性资源”,是洞察童心世界、引导社会情感发展的绝佳切口。两个男孩为谁先玩新拼图争得面红耳赤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我不再充当高高在上的裁判,快速宣判结果。我蹲下身,保持与他们视线平齐,成为中立的“调解员”和“提问者”:“看起来这块拼图非常吸引人,让你们俩都舍不得放手。能告诉我,你们各自想用它拼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?”一个说想拼火箭,另一个说想拼恐龙。我捕捉到这个闪光点:“哇,同一块拼图,在你们心里既能飞向宇宙,又能回到远古时代,它可真幸运!但就像我们只有一张嘴不能同时唱两首歌一样,它一次只能完成一个梦想。谁有智慧,想个办法,让这两个伟大的梦想今天都能实现呢?”很快,在短暂的思考和嘀咕后,他们自己想出了“石头剪刀布决定顺序”或“我们一起合作,拼一个带着恐龙宇航员的超级火箭”的方案。一次寻常的冲突,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升华为一堂关于规则、协商、创意与共赢的微型社会课。
当我的心境从“应对麻烦”的被动烦躁,转向“创造教育契机”的主动探索时,同样的“境”,便因“心”的转换,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教育意蕴与价值。
这种“拎清楚”的定力,同样延伸到更具挑战的家校沟通中。面对家长深夜发来的信息,字里行间充满对孩子“拼音拼读总落后”、“写字歪扭不达标”的焦虑与自我怀疑,我不再轻易被这份焦虑感染,或下意识地为自己辩护。我首先“拎清”自己的角色:我不是家长情绪的“垃圾桶”,也不是孩子问题的“唯一责任人”;我是专业的“教育协作者”和“科学育儿理念的传递者”。我的回复会遵循这样的心路:第一步,真诚共情,联结情感——“妈妈,您的感受我特别理解,看到孩子遇到坎,我们做父母和老师的,心里都一样着急,都恨不得能立刻帮他们迈过去。”第二步,提供框架,缓解焦虑——“从我的观察和儿童发展规律来看,拼音拼读和精细动作的掌握,就像学走路,有的孩子步子稳当些,有的则需要多摸索、多练习几步,这个过程中的差异非常正常,绝不意味着孩子‘不行’。我们现在首要保护的,是他‘愿意尝试’的那点勇气和兴趣的火苗。”第三步,给予具体、微小、可操作的行动建议——“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调整策略:每天回家只做5分钟‘快乐拼音’游戏,比如从最熟悉的‘b-a-ba’开始,他拼对一个,我们就击掌庆祝,重点是他体验‘我做到了’的成就感,而不是‘我必须全对’的压力。写字方面,我们不妨先不追求量,每天只精心写好3个字,我们一起欣赏哪个笔画有进步。”当我凭借专业认知稳定住自己的内心,便能像一艘压舱石沉稳的小船,既理解并承载家长的忧虑,又能平稳地引领沟通之舟驶向“合作”与“信任”的彼岸,而非在情绪的漩涡中打转。
合上书页,窗外春光依旧,而我内心的景观已悄然更新。林礼君先生的《拎清楚自己》,于我已不仅是一次阅读,更是一场深刻的心灵“大扫除”与价值“重校准”。它帮我拂去日常琐碎带来的尘埃,洗去盲目追逐染上的浮华,让我清晰地看见:面对那些如初生幼苗般娇嫩亦充满无限可能的心灵,教育的艺术,或许从不在于外在的赠予一片现成的、繁花似锦的森林,而在于向内求索,首先让自己成为一汪澄澈的活水、一片肥沃的土壤、一缕恒定的阳光,从而守护好每一颗种子按其天性自由生长、向光而上的那份权利与空间。
“拎清楚自己”,是在教学技法令人目眩的今天,勇于做减法,去芜存菁,让最核心的知识在深度体验中扎根;“拎清楚自己”,是在育人征程看似漫长的岁月里,甘于做加法,以日以年,让最基础的习在重复中定型为惯;“拎清楚自己”,更是在教育现场无法预测的日常中,修得一份定力,境由心造,让每一次互动都蕴含化育生命的智慧。
教育,终其本质,是一场深情的守望,一场温暖的共赴。我不再焦灼地侧耳,只为聆听那花开一瞬间的声响;因为我开始懂得,更动人、更坚实的是那破土而出的奋力,是那抽枝展叶的舒展,是于无声处,生命内在力量不断汇聚、向上拔节的整个过程。这条路,道阻且长,行则将至。我愿怀揣这份“拎清”后的澄明、笃定与安然,继续做一个默默的、幸福的种花人,在自己的心田,也在孩子们的心田,种下一畦永远向阳的花。
作者:刘婉琳,于都县明德小学语文教师。她相信每个孩子都是一首未写完的诗,而她愿做那个轻轻研墨的人。课堂上,她用故事播种想象;课余时,她以书为舟、以笔为桨,在文字中照见教育的温度。始终向美而行,静待每一朵花悄然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