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“凭什么是我”到“我能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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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翻开林礼君老师的《拎清楚自己》,封面上的那句话——“做好自己是一切的根本”——看得我心里五味杂陈。不是不认同,而是太认同了,所以才觉得委屈。做好自己?我在幼儿园做了好几年的自己,带班、排节目、跟家长沟通,每一样我都拿得出手。可学校因为老师欠缺进行岗位调整,把我放到了小学五年级的英语课堂上。我连十个单词都说不完整,站在讲台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我怎么做好自己?那一刻我觉得,这句话对我而言不是鼓励,是刺。
然而,当我一页页读完这本书,再回头望这两年的路——从最初满肚子委屈,到后来慢慢站稳脚跟,从“看不见一点希望”到“相信我能行”——我才终于明白,那段最让我难受的经历,恰恰是这句话在我身上生根的过程。
一、看见:在陌生中照见自己
书里说,人最难看见的,往往不是别人,而是自己——尤其是身处困境、满心委屈时的自己。读到这一章时,我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教职工大会。
那天,校长在会上宣布了岗位调整的决定,直接念出了我的名字——任教小学五年级英语。英语?我一个学前教育专业的幼儿园老师,去教五年级英语?那一刻,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:凭什么是我?可是学校确实缺老师,我没有拒绝的余地,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第一天的英语课,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难堪的记忆。站在讲台上,我能说出的单词不超过十个。班上有个女孩,衣服洗得像薄膜纸一样薄,但她成绩很好。她捧着课本,认真地问我:“丁老师,这个单词怎么读?我这样读对吗?”她抬着头看我,眼神那么清澈、那么信任。那一刻涌上我心头的,不是被信任的骄傲,而是巨大的惭愧——我要是会英语该多好啊。要是昨晚多学几个单词,今天是不是就能多教她一些?
连续教了一个星期,每一节课都是煎熬。我开始害怕走进教室,因为我给不了学生想要的答案。校长看出了我的困境,他找到我,说了一句至今难忘的话:“在这个岗位上,你发挥不了自己的价值。你的眼神都暗淡了,找不到幸福感。”他提出,调我去二年级教语文。
回到母语教学,我紧绷的神经第一次松了松。而真正让我“看见希望”的,是那节公开课。课文是《玲玲的画》,讲的是“只要肯动脑筋,坏事也能变成好事”。备课时,我被这简单的道理击中了——从幼儿园到小学,真的只是一件“坏事”吗?也许不是。我认真准备,带着学生随文识字、理解课文。课上完后,校长在大会上表扬了我,说这堂课算得上优质课。那一句肯定,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束光。
书里有一句话点醒了我:看见,不是看见自己有什么,而是看见自己缺什么,然后决定怎么办。那段时间,我看见了自己专业不对口的无力,看见了站上讲台发慌的窘迫,也看见了并非无路可走。从那以后,我看名师课、向前辈请教、学导入、学衔接语,像海绵一样吸收。慢慢地,从不会到会,从害怕讲台到站稳讲台。我开始看见那个正一点点“做好自己”的身影。
二、相信:在具体的需要中确认自己
《拎清楚自己》里有一段话让我想了很久:相信,不是相信虚无的口号,而是相信自己在具体的事情里、在具体的关系中,真的被需要。
真正让我开始“相信”的,是把孩子们从二年级带到三年级的这一年。恰好碰上村小并校,班级从三十人变成四十八人。村小上来的孩子要住校,七八岁的孩子离开家,太难了。有个孩子每晚想奶奶想到哭,还总憋不住尿。我拿着吹风机,帮她吹了好几次尿湿的裤子。后来我发现她喜欢画画,就特意把她分到了画画的社团课。因为画画,她和同学有了共同话题,慢慢交到了朋友,笑容多了,人也开朗了,就不再尿裤子了。她的奶奶每次和我通电话,都要反复说:“丁老师,谢谢你对我家孩子的耐心,她在家老念叨你。”话很朴素,却让我觉得,我做的一切都值了。
还有一位爷爷,开学第一周就专程跑到学校来找我。他站在教室门口,满脸不放心,反反复复地说孩子从小没离开过家,这么小住校怎么行。我没有解释太多,只是从那天起,每晚查寝都特意给他孙女多拍几张照片、录一段小视频发过去——孩子在吃饭、在写字、在和同学一起笑。慢慢地,爷爷不再打电话来问了。后来开家长会,他特地留下来,对我说了一句:“丁老师,把孩子交给你,我放心了。”这句话从一个最初满腹疑虑的爷爷嘴里说出来,分量格外重。
这些做法,全部来自幼儿园养成的习惯:蹲下来和孩子说话,耐心地哄,随时关注情绪,细致地和家长沟通。我原以为这套方法只适合幼儿园,没想到用在小学低年级一样管用。家长们从陌生到信任,开始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认可——有的奶奶把自家晒的红薯干用塑料袋包得整整齐齐塞到我手里,有的爷爷提来一袋子自己种的枇杷,说什么都要我收下。我知道,这些不值钱的东西,就是他们心里最高的褒奖。做好自己是一切的根本——我就是在这些时刻真正读懂了这句话。在幼儿园时,我做好了一个幼儿园老师该做的一切;到了小学,我不过是把那个“好的自己”延续了过来,用同样的耐心和真心,去面对另一群孩子、另一批家长。而正是这些具体而微的被需要,在我心里一块一块地垒起了一座叫“相信”的台阶。站在这台阶上,我才有了勇气往下走——不是被动地适应,而是主动地去做。
三、我能:做好那个不变的自己
书里还有一个观点让我印象深刻:能力不是本来就有的,它是在“我愿意试试看”中长出来的。读到这儿,我差点拿笔画线加粗——这说的不就是我这两年吗?
在幼儿园,排练节目、管班带班、跟家长沟通,是我最拿手的本事。到了小学,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搬过来用,居然样样管用。幼儿园夸小朋友方式比较夸张,我起初担心小学生不吃这套,后来发现,不管多大的孩子,都渴望被看见。每个学生细小的进步,我都愿意停下来,真心实意地鼓掌、点赞。我不只用成绩这一把尺子去量人,而是努力去发现每个人身上的闪光点,由衷地去欣赏他们。
班上有一个调皮的男孩,上课不太坐得住。有一天上课,我低血糖犯了,眼前发黑,整个人快要晕倒。全班那么多学生,就是这个最调皮的男孩第一个发现我不对劲,冲出教室去叫其他老师。他满脸焦急的样子,让我鼻子一酸。缓过来之后,我先郑重地感谢了他关心老师,然后对全班同学说了一番话:“不管是哪个老师来我们班上课,他不舒服了,你们都要第一时间去问。生命是很重要的,老师也是他爸妈的宝贝。我们要学会换位思考,关心他人,这样我们的班级才会越来越好。”孩子们听得很认真,那一刻,我觉得这比任何一节文化课都重要。
后来,这个男孩的学习劲头变得越来越足,甚至主动申请来上晚自习。我问他为什么想上晚自习,他说:“老师教我们很辛苦、很努力,我也要努力学习。”这句话从一个曾经坐不住的孩子嘴里说出来,分量特别重。家长看到他的变化,每天心甘情愿地来回接送。我忽然明白,他的转变,不过是因为被真正看见了、被真心在意了——就像我也曾被看见、被在意过一样。
还有一个女孩,一到冬天手就裂口、长冻疮。我买了护手油送给她,嘱咐她洗完手一定要擦。后来,她常常悄悄在我桌上放小纸条和手工作品,歪歪扭扭的字写着“丁老师谢谢你”。这些细小的暖意,把我反复焐热。
幼儿园的口令和活动组织方法,也成了我管理四十八人大班的绝招。三年级的孩子话多、表达欲强,有时闹腾起来像开讲座。这时,“一二三,坐端正”“小眼睛,看老师”——简洁的口令一喊出来,课堂就能迅速安静。户外活动我强调“保护好自己,不伤害别人”;集体活动我教他们“互帮互助,善于分享,真诚待人”。我把幼儿园的方法搬到小学,不但没有水土不服,反而带着我们班一次又一次获得道德风尚奖和文明班级一等奖。那一年,我的班主任考核是全校第一名。
还记得第一次拿到优秀班主任证书那天,我从校长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纸,手是抖的。走回办公室的路上,我把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心里翻腾的只有一句话:我做到了,我真的做到了。那个在英语课上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的人,如今带出了一个被全校认可的班级。那一刻,我终于相信,做好自己,真的是一切的根本。
那个曾经连一句完整英语都说不出的新手小白,终于长成了一个手上有方法、心里有底气的班主任。而这一切的根源,不过是我把幼儿园里那个耐心、细致、会哄孩子、会和家长交心的自己,完整地带到了小学的讲台上。做好自己,从来不是固守原地,而是带着最真的那个自己,去适应每一个新的位置。
四、拎清楚:做好自己,便是最好的位置
两年时间,三次优秀班主任。当初那句“凭什么是我”,现在回头看,竟觉得去了也挺好。不是因为借调这件事本身有多合理,而是我在这个并不情愿的起点上,一点点长出了自己的根。
感谢刘校长,在我最吃力的时候没有让我硬撑,而是把我调到了能发光的二年级语文课堂;感谢教研组前辈们的帮助,让我少走了许多弯路;也感谢那个没有放弃的自己,没有在委屈中沉下去,而是选择在陌生中站起来。
什么是“拎清楚自己”?用我这两年的经历来理解,就是拎清三件事:第一,拎清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,承认有些事我现在真的做不了,不硬撑;第二,拎清自己的根在哪里,那些我做得了、做得好的事是什么,不丢掉;第三,拎清自己的心在哪里,我到底为什么要当老师,不忘记。拎清这三件事,人就不慌了。
书里有一段话,我反复读了好几遍:“我们总以为换一个位置就会换一种人生,但其实,人生的质地并不取决于你在哪里,而取决于你以什么样的姿态站在那里。”合上书,再看封面那句“做好自己是一切的根本”,我忽然觉得,它不再是一句轻飘飘的口号,而是我用两年时间一脚一脚走出来、一字一字验证过的体会。
曾经我认定离开幼儿园是一种“失去”——失去熟悉的领域,失去积累的经验,失去一个幼儿园老师该有的轨道。可如今回头看,我什么也没失去。幼儿园教会我的耐心、细致、温柔、与家长共情的能力、用爱组织活动的方法,没有一样被浪费,全都在小学的讲台上重新活了过来。我不是丢掉了一个身份,而是把我最珍贵的那部分带到了新的土壤里,让它重新生了根、发了芽。
我终于拎清了一件事:教师这个岗位,从来不是某个学段的专属标签,而是一种不管在哪儿都不会褪色的底色。那底色,是你眼里有没有学生,心里有没有爱,手上有没有办法。有这个底色,在幼儿园能发光,在小学能发光,在任何一间教室里,都能发光。
更重要的是,我拎清了自己是谁——我不是那个被借调来的、不属于这里的“局外人”,我是一个能在四十八个孩子的教室里安放好每一颗心的班主任。这份对自己的确认,不是因为那几张优秀班主任的证书,也不是因为考核排名第一,而是因为在硬着头皮往前走的那段路上,在每一个平凡甚至艰难的时刻,我都选择了不放弃、不敷衍、不辜负。
也许每个人生命中都会遇到一些“被借调”的时刻——被放到一个不想去的位置,面对一件不想接的任务,走进一段毫无准备的旅程。这时,与其困在“凭什么是我”的委屈里,不如问自己一句:“我能不能在这里也做好自己?”读完《拎清楚自己》,我明白了:真正的拎清,不是在万事顺遂时说得漂亮,而是在力不从心、狼狈不堪的时候,依然能找到那个最本真的自己,然后抓住它,把它变成扎根的力量。
如果再回到两年前那个教职工大会,听见校长念出我的名字,我想我不会再问“凭什么是我”。因为我用这两年,给了自己一个答案:凭的是,我去哪里,都可以带着那个好的自己重新开始;凭的是,我在哪里,都可以做好自己,让那里变得更好一点。
抬头看,那间有着四十八个孩子的教室,书声琅琅。我站在门口,笑了——做好了这份自己,讲台就是我的位置。不,应该说,做好了这份自己,我在哪里,哪里就是我的位置。
作者:丁卓南,中小学二级教师,现任三年级语文教师及班主任。具备学前教育及小学教育双重经验,熟悉各年龄段儿童心理发展。坚信”教育就是看见孩子”,擅长在细微处发现学生闪光点,致力于做孩子成长路上的温暖点灯人